2008年6月27日星期五

手分开了




花间

汽车转了几道急弯,你就有点受不了。脸上浮现出苍白,像你多年前的红晕,来时悄无声息。我想抓住你的左手,它搁在汽车坐垫上,蒙尘太久。突然它就跳动起来,我往你脸上看,急忙叫司机停车,开门——你的表达就此开始,它的俗名叫呕吐。刚开始汽车转弯,你始终保持矜持,一只手用力抓住门把手,提防靠在我身上。十三年了,我们坐着不同的公交车上班和回家,今天是我们惟一的一次同车。你还在吐,像要把十三年来的苦水吐完。

车快要到你生活的城市,你终于累了,斜躺在我的肩头。你说有点睡眠需要解决,随即一切沉寂下去。田野太美了,山梁上没有一个行人,阳光倾泻,只有风声。我很自然地抓住你的手,想让两条永远平行的直线就此有一刻的靠近。看来这一切你不再理会了。我喜欢你这只爬满伤痕的左手,你笑着说那是一次事故,你不小心忘记了一把抽屉的钥匙,被男主人打开了你的一些珍藏,那里有十多年前我写给你的诗歌和书信。你和他拼命,然后用破碎的玻璃杯刺向自己的左手。十多年的时光能够让你笑着说,十多年的时光同样能够让我笑着听,十多年的时光才让两只手第一次相握。

车还在转弯,我小心地调整着你头发遮盖下我肩膀的高度。我斜过头摩挲了一下你的头发。十三年前我和你看过一场电影,那时你斜着头问我主人公的对白,一样的场景,不一样的身份和内心———这一切看起来你真的不想理会了,你专注于此刻的睡眠和依靠。专注于梦里的两个老人,在公园的木椅上用各自的故事和不幸依靠在一起。车子进入市区,你脱离了睡眠。已经预知自己结局的两只手此刻开始了对决———两只野兽的爪子紧紧纠缠。其他的日子,这两只手的功能有所改变,他们要不停地劳作,拿着筷子、尿布,甚至打架。生活也将两张用来亲吻和唱歌的嘴唇改变成吐痰和骂人。车停下来,你熟悉的这个城市又让你撤回到它的身边。而我永远是在路上的人。从前我们浑浑噩噩地失去了彼此,现在我们明明白白地不得不放弃。手分开了,十年,二十年,直至一生,这两只手都不会再次相遇。

黄昏来临时下起了大雪,你打来电话,说能不能留下来,第二天早上去南山看雪。你应该听到那声长鸣,火车正在进站,我也该上路了。经常以来,我都会在站台扬起这张车票,它是我永远上路不能回头的最好理由。


2004.02.10 《晶报》B07版 晶品文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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